第36章 残留
一
凌晨两点，陈默还在电脑前。
屏幕上不是代码，是一张思维导图，节点连线，颜色区分。左边是《异常记录》的结构，右边是可能的入侵路径。
他没有直接改加密方案。那样太被动——补漏洞之前，先搞清楚漏洞在哪，对方进来看了什么。
《异常记录》用AES-256，密钥本地存储，从不联网。理论上，物理接触是唯一途径。
但他最近没有丢设备，没有可疑的物理接触——至少没有他意识到的。
那就剩两种可能：一，对方有他不知道的远程漏洞；二，对方根本不是从《异常记录》本身看到的比特币数字，而是从别的地方。
陈默把思维导图缩小，新建一个文件，开始列举所有知道87.5这个数字的途径。
《异常记录》加密文件，记忆里，比特币网络的公开地址，纸面备份，对话。
他在"对话"这一行停了一下。
他告诉过林晓"万一我出事了，你知道去哪找钱"，但没有说数字。林晓不知道87.5。
就算那句话被窃听，能知道的也只是"有钱"，精确不到小数点后一位。
所以还是《异常记录》。
他切回思维导图，在"物理接触"节点上画了个圈。
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仓库外是废弃厂区，路灯坏了几盏，只有远处高速路的反光在天边亮着。
没有车，没有人影。
他回到电脑前，打开终端，开始查日志。
二
系统日志从七天前看起。
第三天，凌晨四点，有一次异常进程启动，持续时间0.3秒，进程名是系统自带的更新服务，但哈希值不对。
父进程是正常的资源管理器。启动时间在他深度睡眠的时段——手环数据同步在电脑里，那天凌晨四点他确实没醒。
除非有人远程唤醒了电脑，执行了进程，然后让它伪装成系统更新。
他继续扫。
三个可疑文件，两个异常注册表项，一个隐藏的计划任务。
第一个文件：伪装成系统日志的脚本，功能是定期收集剪贴板内容，加密上传到某个动态IP，归属地在国内。
剪贴板——比特币地址和私钥他从来没有单独复制过，但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。
他打开《异常记录》，搜索"87.5"。
找到了，在最早的记录里：挖到87.5枚比特币，那一行。
他可能在某次整理格式、复制数据时，顺手把这行字带过剪贴板。脚本就是在等这一刻。
时间对得上。
第二个文件：键盘记录器，只记录特定窗口标题包含"比特币""钱包""私钥"的输入。他没开过这些窗口，这个没收集到东西。
第三个文件：后门，监听本地端口，等待远程连接。注册表项和计划任务都是为它服务的。
陈默把这三个全部删除，重启进安全模式，重新扫。
干净了。
或者至少，他能找到的层级是干净的。
漏洞找到了：剪贴板收集，配合伪装成系统更新的远程植入。
问题还没解决：对方怎么植入的？
物理接触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一周的行踪：旅馆，医院，三栋，安全屋，再往前是家。
旅馆的电脑没用，网吧只看公开信息，医院和三栋没有电脑，安全屋今天第一次用。
剩下家。
304在对面监视，如果要进他房间，需要钥匙，或者他不在的时段。
或者，不需要进房间也能植入。
陈默停了一下，想到一种可能：如果那个人的能力不是速度，而是某种渗透或操控类的——就像昨晚林晓说的，那个声音可能是声音模拟而非真实钥匙——那实体物理接触可能根本不是必要条件。
他把这个存着，打了个问号。
三
林晓在床边守着三号。
四号在沙发上睡着了，呼吸平稳，脸色还是白。
她每隔十分钟测一次体温和心率，记录在本子上。
三号状态比四号差：体温35.2，心率38，血压低。但刚才说完"顾庭"之后，他手指动了几次，像是在挣扎，想醒过来。
林晓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凉的。
她看向陈默那边。
陈默背对着她，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。眼睛在屏幕之间来回，不急，不停。
她有时候会想，他的记忆能力不只是"记住"那么简单。它是一种处理信息的方式——把一切变成可检索的数据，随时调用，随时重新组合。
这让他看起来很冷。
但刚才三号说出"顾庭"的时候，陈默看了他很久。
对陈默来说，"很久"是一个精确的量——他不浪费时间，他看一件事"很久"，说明那件事需要时间来处理。
林晓收回视线，继续记录。
四
凌晨三点，四号醒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陈默。
"感觉怎么样？"陈默问。
"好一点，头不晕了。"
"还记得那个声音吗——顾庭的声音。他说了什么，原话尽量复述。"
四号闭眼，像是在一个很深的地方找东西。
"……黑色笔记本……能救我们……找到它……七个……都还在……但快不行了……时间不多了……"
"还有吗？"
"他说……他在地下室。"
"哪里的地下室？"
"没说完，"四号睁开眼，"声音断了。"
陈默点头。
"你现在还能感觉到他吗？"
"离开实验室之后就听不到了。但刚才三号说他名字的时候，我脑子里有点反应。"
"什么反应？"
"像是共鸣，"四号指着太阳穴，"很轻微，但有。"
陈默拿出笔记本，翻开。
第一枚符文，完整的，现在微微发热。很轻微，但持续，像余温。
"是这个吗？"他把笔记本递过去，让四号看。
四号盯着符文看了几秒，眼神恍惚了一下。
"对，就是这种感觉。"
陈默收回笔记本，看向林晓。
"三号呢？"
林晓已经在测："心率刚才快了3点，拿出笔记本的时候。现在回来了。"
陈默合上笔记本。
三号，四号，顾庭——共鸣网络。距离越近，共鸣越强。顾庭说他在地下室，意识传递清晰到连两个分开的样本都能接收到，说明他不是普通的被关押状态。
他的意识还相当活跃。
"地下室，"陈默说，不是问谁，是在想，"华渊有几处地下设施？"
"我知道的有两个，"林晓说，"研究院地下三层，和城西一个旧厂房，据说很早就弃用了，但能力者地下网络有人说华渊还在用。"
"旧厂房在哪？"
"不知道准确位置，只知道在城西工业区。"
陈默记下。他们现在就在城西工业区的废弃仓库里。
可能近，也可能只是巧合。
五
凌晨四点，陈默重新打开《异常记录》。
＞ 2月6日凌晨。
＞ 系统入侵：剪贴板收集器、键盘记录器、远程后门，已清除。入侵途径：物理植入或能力渗透，物理接触时间点未确认。87.5数字通过剪贴板泄露，私钥和地址未泄露。
＞ 顾庭信息：地下室，位置不明。能通过共鸣传递信息至三号、四号，共鸣强度与距离相关，推断他仍在东海市范围内，意识状态活跃。
＞ 笔记本第一枚符文：图案完整化，接触三号、四号时微热反应。
＞ 下一步：定位顾庭。方向：城西工业区旧厂房，待核实；华渊研究院地下三层，权限不足暂不考虑。
＞ 时间：剩余约48小时。
他在最后加一行：
＞ 旧加密方案全部作废，今晚重建。
保存，然后新建一个空白文件，开始重新构建加密方案。
不是修补，是推倒重来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了解的所有加密方案的漏洞：AES实现问题、密钥管理问题、侧信道攻击。对方用的是剪贴板收集，说明他们在等他犯低级错误，而不是正面破解加密本身。
新方案的核心：密钥拆分，分布存储，剪贴板自动清空。
他开始写。
六
凌晨五点，天还没亮。
陈默把新加密方案的框架写完，把《异常记录》整体迁移到新方案下，测试通过。
然后他在椅子上闭眼，让大脑静止二十分钟。
不是睡觉，是降功耗。
二十分钟后睁眼，看了一眼手机。
没有新消息。
他切换到监控脚本——之前写的，自动爬取华渊研究院公开的采购订单和通知。
最近三天，华渊发布了三条采购订单：医用冷藏设备、生物样本运输箱、远程监控系统。
交货地点同一个：城东物流园区，明天下午两点。
陈默盯着这三条看了一会儿。
冷藏设备、运输箱——样本转运的标准配置。
远程监控系统——不是标准的，这个单独出现，说明他们在某个地方需要加强监控，而那个地方目前的监控不够用。
可能是新的临时存放点。
他切换到华渊内部网络的公开通知页面——权限很低，只能看到公告栏。
一条通知：2月7日下午，部分系统维护。
2月7日是明天。
系统维护和设备交货在同一天——这不是巧合，这是在协调：新设备到位，同步更新系统，可能还有数据迁移。
时间线：
明天下午，物流园区接收设备。
明天下午，系统维护。
周三凌晨，数据传输窗口。
从物流园区接收设备，到配置完成，到数据传输——这是一个连贯的动作。
他们要在周三之前完成样本转移，周三凌晨传输的可能是处理记录，不是样本本身。
陈默在脑子里把时间线压缩了一下。
如果样本转移在明天下午就开始，那他最多还有二十四小时，不是四十八。
七
早上六点，天开始亮。
林晓也醒了，看向他。"计划有变？"
"有。"陈默说，"时间比我以为的短，剩二十四小时，不是四十八。"
他把采购订单和系统通知的截图转向她。
林晓看了一遍，没有说话，眼神收紧。
"华渊明天下午要在物流园区接收设备，"陈默说，"样本转运可能在那之后立刻开始。我们需要在明天下午之前找到顾庭的位置，否则他会被转移到我们不知道的地方。"
"怎么找？"
"两条线同时走。"陈默说，"你带四号去城西工业区转一转，用共鸣反应判断方向——顾庭如果在这一带，四号应该能感觉到强度变化。我去看物流园区的情况，提前摸清接收点。"
"分开行动？"
"不得不。"他说，"一起太慢，你们带着三号更慢。"
"三号留这里？"
"留这里，我联系沈逸再给我一个人看着。"陈默说，"或者——"
他停了一下，想了两秒。
"或者，等你们锁定方向之后，先回来，我们一起去确认。"
林晓点头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没说出来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"什么？"
"我在想，"她说，"昨晚那个人——他知道七个源头的位置。如果他真的知道，那他现在也会推算到华渊的时间线，说不定他有一样的判断。"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林晓继续："他来找你谈，目的是笔记本。但如果他也在找顾庭，那我们在找顾庭的路上，可能会再遇到他。"
"对，"陈默说，"所以要快。"
"快不够，"林晓说，"你需要想一想，如果他再出现，你打算怎么处理。上次打跑了，下次未必能打跑。"
这句话陈默没有立刻接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，但他没有答案——因为那个人的能力他还不完全清楚，目的也只能推测。
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，他的习惯是不做计划，是留弹性。
但林晓问的不是计划，是态度。
"如果他再出现，"陈默说，"我先看他想要什么。"
"如果他还是要笔记本呢？"
"那就继续谈，"陈默说，"等我有足够的信息再决定怎么处理他。"
林晓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再说。
她接受了这个答案，即使它不是一个真正的答案。
八
早上七点，陈默给沈逸发消息。
"需要一个人在城西仓库守着样本三号，半天，不用懂医学，只需要待在那里。有没有。"
等回复的时候，他去看了三号。
三号的状态比凌晨稳了一点，心率提到了41，体温还是低，但不再下降。
他蹲下，在他耳边低声说："顾庭的消息，我们在找。撑住。"
三号没有反应。
但他说完之后，第一枚符文轻轻发了一下热，两秒，然后停了。
陈默看了一眼笔记本，把这个记在脑子里。
手机震动，沈逸回复：「可以，两小时后到。」
「谢，」陈默发过去，停了一下，加了一句：「昨晚那个人，如果你想起什么，告诉我。」
沈逸没有回复这一句。
陈默放下手机。
沈逸不回，不代表他没看到，也不代表他没有想法。他的习惯是说刚好够用的，不说多余的。
这件事再问一次，不会有更多结果。
他转身，对林晓说："九点出发，带四号去工业区转，手机开着，共鸣反应随时发给我，我同时去看物流园区。中午十二点，在这里汇合，然后决定下午怎么走。"
林晓点头，去整理背包。
四号坐起来，摘掉帽子理了理头发，又戴回去，帽沿往下压了压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"能走吗？"
"走得动，"四号说，"上午应该没问题。"
陈默点头。
窗外，天亮了，灰白色的光。
剩余：24小时。
不是倒计时，是工作时间。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