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拼图、跟踪与黑暗里的十分钟
一
下午两点十七分,陈默拎着一杯冷掉的豆浆,去三楼打印机房取打印件。
绕道是临时决定。
严格来说,打印机房在二楼,他走错层了——或者说,他记得三楼东侧会议室今天下午有一场非常规会议,保安提前半小时清了走廊,连保洁阿姨都被叫走了。
这种级别的清场,科华生物上一次是三年前董事会换届。
他不打算凑近,只是路过。
走廊安静。
会议室在左侧,实木门关着,门缝透出亮光。他步幅均匀,既没放慢,也没加快,像一个走错楼层随即意识到、准备转身的IT员工。
路过门口的瞬间,他听到了三个字。
"……异常点……"
声音低,被隔音棉吸走大半。男声,中气足,像是在主导发言。然后被另一个声音打断,那个声音更低,陈默只捕捉到一个词的尾音,不确定。
他没停顿,没侧耳,没有任何外显的反应,直接走过。
转角,下楼梯。
大脑里,那三个字被单独存档。
前天,李强提过:公司丢东西了,和S-1987有关,高层发火。昨天,他在数据库边界试探时留意到一个细节——S-1987项目的文件访问记录显示,三楼会议室的两台内网终端在过去一周内,每天凌晨都有一次短暂的异常登录,时间窗口不超过四分钟,随后被清除。
他没有继续追,因为那是A级权限区域,边界试探一次够了,再碰就是留痕。
但他把那个细节记住了。
现在,"异常点"这三个字,把两条线搭上了。
他在脑子里重新排列:S-1987,裸鼹鼠基因项目,不对外公开的研究,A级权限,每天凌晨四分钟的访问窗口,高层今天开非常规会议。
拼图多了一块,形状还没出来,但厚度增加了。
他走回二楼,在打印机上取了一沓表格,夹在腋下,沿原路返回工位。
李强正煲电话粥,一边说话一边用圆珠笔在便签纸上乱画圈。看见陈默回来,对他挤了个"等一下"的眼神,然后继续打。
陈默坐下,把表格放在角落,打开工单系统。
待处理工单:七条。
他从第一条开始点,匀速处理,表情和前天下午没有区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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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下班时间是五点三十分。
陈默卡点收拾。关显示器,锁抽屉,拎包,站起来,和工位对面的老王说了句"走了"。
老王头也没抬,应了一声。
他出了大楼,走向地铁站。
东海市十月的傍晚来得早,五点半天已经沉了,路灯刚亮,光线橘黄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人流密,正是下班高峰。
陈默走在人群里,步幅正常,不紧不慢。
他没有立刻发现那个人,是走了大约两百米之后,在路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,他停下来,低头看橱窗里摆着的电钻。
橱窗玻璃,反光。
他在那面玻璃里看见了自己,也看见了身后的街道。
灰色外套,棒球帽压低,站在他斜后方十五米处。
人流来来去去,那个人站着没动。
陈默在心里数了三秒,然后直起腰,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有加速,也没有绕路,只是在前方路口右转,走进一条平时不走的街。
这条街他走过一次,是去年,跟着同事一起去吃火锅,路过,记下来了。窄,单行线,两侧是老商铺,晚上人少。
他走到街中段,停在一家水果摊前,摸出钱包,低头挑橘子。
眼睛没看橘子。
反光的东西:对街发廊的玻璃幕墙,停着的私家车车窗,水果摊旁边半掩着的不锈钢冰柜盖子。
灰色外套在街口停了一秒,然后跟进来。
确认了。
陈默把三个橘子放进塑料袋,付了两块五,掉头,往地铁站方向走。
他知道对方跟着他,对方知道他要去地铁站。这没有问题,地铁站人多,对方不会在那里动手。
真正的问题是:对方今天的任务是什么?
跟踪有两种目的:一是摸行动轨迹,摸清楚之后再动;二是施压,让目标知道自己被盯上,看他怎么反应。
陈默倾向第一种。
如果是施压,对方没必要在橱窗倒影里暴露,直接对上眼神更有效。
那就是摸轨迹——他们还不确定他知道多少,想看他回家之后做什么,联系谁,去哪里。
他低头走路,大脑同步运转。
地铁站进站,刷卡,上车。
灰色外套跟进来,站在同一节车厢,隔着两排人。
陈默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站着,面对车门,车门玻璃透明,反光度高。他可以看见整节车厢。
灰色外套盯着手机屏幕,眼神隔三差五往他这边扫。
陈默数了三次,扫视间隔:四十秒,三十八秒,四十一秒。
不是随机,是经过训练的监视间隔——足够频繁,但不到让目标察觉的程度。
他在脑子里给这个人建了一个档:职业训练,不生疏,但也不是顶尖级别。单人跟踪,没有看到第二个配合者,要么是成本控制,要么是认为他危险程度不高,不需要多人组。
到站,陈默下车。
灰色外套下车。
出了地铁站,陈默走向出租屋,路线正常,没有绕路。
他确认对方还在跟,然后把注意力从跟踪者身上移开,开始想另一件事:
出租屋周围,有没有盲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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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他在楼下拐角停了一下,假装系鞋带。
三秒。够用。
他用这三秒扫了一圈。
出租屋楼道口对面,停着一辆三轮摩托,蓝色,车主应该是附近收废品的,但这个时间点收废品的不会还没回家。
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个人,低着头,帽子压得很深,看不见脸。
楼道口左侧,有棵老槐树,树后面站着一个人,正在打电话,但手机举得角度有点奇怪,不像真的在打。
右侧,无异常。
陈默站起来,走进楼道。
上楼。
他没有开灯。
楼道灯是声控的,他踩着步伐,故意踩轻,声控灯没亮。三楼走廊,他用手机屏幕的微光找到门锁,插钥匙,开门,进去,关门。
没开灯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街灯的光,斜斜打在地板上。
陈默把包放下,在黑暗里站着。
他数数。
一,二,三……
外面没有动静。跟踪者应该在楼下等信号,等他回家开灯、落定,然后汇报。三轮摩托上的人负责守楼道口,树后面那个负责观察窗户。
他没有开灯,就没有给他们可观察的内容。
九,十……
陈默坐到床沿,背包放在腿上,手摸着里面的笔记本。
他把今天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。
早上:数据库权限进一步收紧,IT部整体降级,但他早就把需要的东西存进记忆,权限收不走记忆。
上午:处理工单,正常。李强又来找他聊天,说话时眼神往上翻的频率比平时高——他在想别的事,但不想让人看出来。暂时标注,原因未知。
下午:三楼会议室,"异常点"三个字。
下班:跟踪,确认,回家,蹲守。
他们的动作在加快。
他们在第一章发现东西丢失,在第二章锁定嫌疑人,现在第五天,已经开始人工跟踪。从数据库排查到人身监控,中间的推进速度,说明这件事在他们内部的优先级很高。
高到什么程度?
会议室清场,这个规格,至少是总经理级别以上在场。A级权限的项目,每天凌晨四分钟的异常访问——那不是普通实验数据,那是有人在定时取用什么东西,且行为本身需要掩盖。
陈默在黑暗里坐着,用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了敲。
两下,停。
他有一个判断还没成立,需要再验证。
但今晚不能动。
今晚他们在盯着,他动就是给信号。最好的选择是做一个正常回家的普通人——睡觉,关灯,明早正常上班。
让他们觉得跟踪结果是:目标没有异常,已回家,无外出,无联系。
他在黑暗里调整了一下姿势,靠着床头,把包抱在胸前。
窗帘缝里,那条街灯的光一直在。
外面偶尔有人路过,脚步声来了又去。
三轮摩托车那边一直没动静。
树后面的那个人,他听到了一次轻微的咳嗽声,从窗户位置判断,那人没走。
陈默没有开灯,没有开电脑,没有打电话,没有任何可以被记录的行为。
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。
大脑不闲着,把今天获取的每一块信息按序排列,标注确认程度、来源可靠性、与已知信息的关联权重。
"裸鼹鼠基因序列异常点。"
他把这句话完整地在记忆里回放了一次。
男声,中气足,发言者在会议室右侧——因为声音从门缝透出来的方向偏右。语速不快,像是在念一个已经写在纸上的定论,不是在临时描述。他没有犹豫,没有降调,说这句话时的语气,是一个习惯主导发言的人。
总经理级别以上,主导发言,和S-1987项目有关。
"异常点"这个词,在基因研究语境里有具体的技术含义——指基因序列中超出正常范围的偏差位置,通常与功能突变或病变相关。但在S-1987项目的语境里,"异常"不一定是负面词,也可能是他们在找的东西本身。
他们在找什么,他现在还不能确定。
但他已经确定,这件事的规模比他最初估计的要大。
笔记本是一个结果,不是起点。起点比他想象的要早很多,藏得也更深。
这让他的处境有一点微妙的变化: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捡了一个别人丢的东西,现在他开始觉得,这个东西是被送到他手上的。
黑猫是流浪猫,还是有人驯养的?
他记得那只猫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毛色纯黑,尾巴完整,不瘦,爪子干净。流浪猫通常爪尖脏,会有泥土或者磨损。那只猫的爪子,没有。
他当时没有深究这件事,是因为当时没有足够的参照信息。
现在他把这个细节单独拿出来,重新评估:有人养的猫,有人专门送来的笔记本,笔记本里有三枚符文,其中一枚已经测试过。
这个"有人",是什么人,目的是什么?
目前不知道,也无法推断。信息不够,推断出来也不可靠。
他在记忆里把这个问题存档,标注:待查,优先级:中。
现在他没有足够的信息去解答这个问题,花时间在上面没有收益。
他把注意力拉回来,放到更紧迫的事上。
三轮摩托上的人还在。
树后面的那个人还在。
楼道外面,跟踪他进来的灰色外套,不确定在不在,但大概率还在附近等消息。
他们今晚会一直等到什么时候?
合理推断:等到他开灯,观察动向,然后换班。下一班大概在深夜,人数可能减少,因为深夜目标行动概率低,没有必要维持高密度监视。
那么凌晨之后,蹲守可能只剩一个人,甚至全部撤走。
但他今晚不打算确认这件事,因为没有必要。他没有需要凌晨行动的理由,出门只会让他们更警惕。
他唯一需要做的,是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,让屋外的人确信:目标已经入睡,一切正常。
陈默慢慢把背包放到床头,侧身躺下,脸朝墙。
身体放松,肌肉一组一组地松开,从颈部开始,往下到肩、背、腰、腿。
这是他从大学时养成的习惯,室友睡觉磨牙,他学会了用这种方法在噪音里入睡。
不到五分钟,他进入浅眠。
大脑还在转,但速度降下来,像一台降频后的服务器,还在运行,只是负载减轻了。
拼图在脑子里缓慢旋转。
裸鼹鼠,异常点,黑猫,笔记本,蹲守,跟踪。
不连贯,但都在同一张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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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凌晨三点十二分,他醒了。
不是被声音惊醒,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给了他一个信号,像定时器到点了。
他在黑暗里听了四十秒。
楼道外,没有脚步声。
窗外,三轮摩托那边,没有动静,安静到他听得见风吹树叶。
树后面,沉寂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从窗帘缝里往外看。
三轮摩托还停在原位,但人不在了。
老槐树,没有人影。
他扫了一遍视野范围内的街道,没看到可疑人员。
蹲守撤了。
陈默离开窗边,回到床上,重新把脚踝交叠,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。
蹲守时间:从他大约六点二十分到家,到现在三点出头,将近九个小时。他们守了很久,但最终还是撤了——一方面是夜深,另一方面是他今晚实在没给任何可供记录的动作,对方没有理由继续耗。
明天,他们应该还会跟。
或者,他们会换一种方式。
陈默想了一会儿,把"换一种方式"的几种可能列了出来:在工位附近安装窃听设备,通过李强建立间接监控,直接约谈施压,或者在他必经的路线上设点。
每一种他都有应对方案。
不是现在想,是之前几天就想好的,存在记忆里,随时可以调用。
他闭上眼,重新降频。
黑暗安静,出租屋安静,整条街安静。
对他来说这是普通的一晚上,他做了他应该做的事,没有做他不应该做的事。
他在黑暗里再待了十分钟,数了一遍明天需要做的事项:上班,处理工单,观察李强,再路过三楼一次,下班走另一条路测试是否还有跟踪。
以及,找到一个不被监控的时间窗口,查那个他今天没查完的东西。
裸鼹鼠,异常点。
S-1987,凌晨四分钟。
还有那只干净爪子的黑猫。
一块一块,总会拼出来的。
陈默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已经睡着了。
但他没有。
他在等天亮。
【本章完】